王愛珠老師於台北探索館「詩情花藝 - 中華插花藝術特展」
王愛珠老師
中華花藝文教基金會花藝教授
第八屆教師聯誼會會長 (2021-2024)
「詩情花藝」創辦人
「我喜愛詩,也喜愛自然。花藝對我來說,不只是創作,更是一種生活、一種心境。總希望能在花朵枝葉之間,傳遞中華花藝的雅韻與深情。期許自己一直悠遊其中,把這份屬於我們的文化美學傳承下去,讓更多人認識並喜愛中華花藝。」
—— 王愛珠
以花為媒,以詩寄情。
自投入中華花藝教學以來,王愛珠老師與花相伴已三十餘年。對她而言,插花從來不只是花木的安排。四時草木有其姿態,一枝一葉有其情意,而中國詩詞中的意境與情感,也總能在花間找到呼應。
2013年,她創立「詩情花藝」,以詩詞為題、以花木為語,在古典文學與自然之間,尋找屬於中華花藝的文化意境。多年來,王老師持續投入中華花藝的教學、創作與推廣,曾參與國立歷史博物館、國立故宮博物院及海內外花藝展覽,並於美國及兩岸多地講學與示範;也透過一次次師生展覽與課堂教學,陪伴不同世代的習花者認識中華花藝。
從學花、教花,到今日的傳承,花藝早已融入她的日常。在傳統與當代之間,在詩詞與花木之間,觀察一枝一葉,感受四時流轉,將自己對詩詞與自然的喜愛,安放於花間。
🔸風簷雅敘🔸
2024 詩情花藝 二十四節氣 https://youtu.be/ZTLhcxSDrP8
2023 歲末圍爐在風簷 --- 詩情花藝 https://youtu.be/kah2Xx6gkjk
2022 詩情花藝 「一年好景君須記」--- 中華花藝的季節之美
https://youtu.be/JE7RK6EXaH8
2021 詩情花藝 https://youtu.be/j0E8B8709K4
大成若缺:留一分未滿,讓生命繼續
《道德經》言:「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」真正的圓滿,未必是毫無缺口;真正的完成,也未必要把一切填滿。
中華藝術向來懂得「留」的智慧。畫留空白,詩留餘韻,花亦如此。一枝不必盡展,一葉不必求全,一器不必插滿;有時少一分,反而多了一分想像;有所未盡,反而讓生命有了繼續生長的可能。
因此,我試著以六件花藝作品,從「破、虛、缺、藏、未滿、無盡」六個面向,走近「大成若缺」的花藝美學。
一、破|破其形,而成其意
完整的葉片經過剪裁與分解,原有的形貌被改變,卻因此產生新的線條與秩序。破,不一定是毀壞,也可能是另一種生成。
本件作品以蒲葵葉的加工與重組為創作主軸。原本完整而寬大的葉面,經過剪裂後化為一條條細長的線;上方葉片垂落交錯,聚而有序,左側則向外舒展,疏朗下垂。一聚一散、一上一下,使原來的「面」轉化為流動的「線」,也重新建立葉材與空間的關係。
花朵集中於中段,紅色撫子花沉穩飽滿,黃色海芋與金魚草於後映襯,在深淺綠意間形成明亮的焦點;褐色棕梠鬚由中央向外伸展,與加工後的蒲葵相互呼應,使作品在疏密、長短與虛實之間形成節奏。
葉雖破其形,卻因此得其新意。所謂「破其形,而成其意」,不是為破而破,而是打開原有形式的限制,重新發現植物的線條、節奏與可能。
二、虛|虛其位,而生其用
梨花與木谷白花點點聚於一側,枝幹橫向舒展,由繁而簡、由實入虛;蘭花、夕霧草、臘梅與山蘇低伏鋪陳,柔和含蓄。一段樹皮自花叢間橫向伸出,越過盤緣,向空處延展,使視線隨之游移,引向更遠之處。
盤中不求插滿,水面、倒影與留白亦成為作品的一部分。花木有聚有散,在實與虛、有與無之間,留下氣息往來的空間。
虛,不是空無,而是有所不置。正因有所不置,花與枝才有伸展的餘地;正因有所未滿,作品才得以呼吸。虛處看似無物,卻使實處更加鮮明,也讓目光得以穿行其中。
有因無而顯,實因虛而生。一花一木不必盡置,一器一景不必求滿;留一處空白,反而容得下更多的想像與生機。
三、缺|缺其形,而全其氣
枯木斷枝,葉形不整,卻不妨礙整體氣韻流轉。形貌可以有所不足,只要氣脈不斷,缺亦可以成全。
以甕為器,染黑的枯木分置上下,一段自花間昂然伸展,一段橫臥於器旁,彼此斷開,氣勢卻上下相承;經剪裁的蒲葵葉高低錯落,與枯木相互呼應。團圓飽滿的繡球聚於中央,飛燕草、米香與蜘蛛蘭環繞其間,黃色相思木小花輕點於後,紅竹葉穿插於旁,在蒼勁與柔美、殘缺與豐盛之間形成對照。
枝雖斷,勢未斷;葉雖缺,意仍全。作品不刻意修補形貌上的不完整,而讓斷枝、缺葉與盛放的花朵各安其位,在疏密、虛實與剛柔之間,使氣韻自然相續。所謂「大成若缺」,或許正是如此,不求形之盡美,而求氣之完整。
四、藏|藏其美,而留其韻
花不盡露,器不盡顯。
以疊盤的方式組合器皿,一方一長、一前一後,彼此交疊,一顯一藏。向日葵、仙丹花與火龍果穿插於盾柱木、倒柏的枝葉之間,或高或低、或前或後,相互掩映;花有顯露,亦有含藏,視線隨著枝葉與器皿的層次,在可見與不可盡見之間游移。
藏,不是刻意遮蔽,而是不將一切展露於前。有所含,才有所想;有所不盡,方能留下餘韻。花與器在藏與露、虛與實之間彼此映襯,使眼前之景不止於眼前,而有了向內探尋的空間。
「大成若缺」,亦如中國藝術的含蓄之美——不求一覽無遺,不求言盡意窮,而在藏與露之間,留下一分想像,一分餘韻。
五、未滿|未盡其成,而生其機
以陶盤為器,垂蕉婉轉而下,線條流暢舒展;蒲葵葉開展如扇,厚實沉穩,與垂蕉的輕盈形成剛柔、疏密的對比。淡紫色滿天星與粉色小菊輕巧穿插其間,增添柔和細緻的層次。
兩朵清雅潔白的百合,一朵初開,一朵含苞,相依而立。盛放有盛放的美,含苞亦有未盡的期待;一開一待之間,彷彿讓時間也進入了作品,空氣中似有淡淡花香,透露著盎然生機。
未滿,不是欠缺,而是尚有餘地。
一花已放,一苞待開;一處已成,一處仍在生長。生命不必在最盛之時才稱圓滿,含苞、初放,乃至等待,都有各自完整的姿態。
「未盡其成,而生其機。」正因沒有把一切推向極盛,才為下一刻留下可能;有所未滿,方有所待。
六、無盡|形有盡,而意無窮
枯枝如嶙峋亂石,橫斜跌宕,彷彿撐起大地;松針蒼勁向上,似山勢突起,直入長空。滿天星白色小花層層鋪陳,如浪花翻湧,拍岸飛濺,在蒼勁與輕盈、動與靜之間,形成開闊而深遠的景象。
枝條向遠方伸展,似在奔騰之中忽然凝住;形雖止於眼前,氣韻卻循著枝勢向空處延續。眼前有盡,意境無邊;一枝一葉雖各有終始,整體的氣息卻未曾停歇。
花有開謝,草木有枯榮,生命從來不曾停留在某一個「完成」的時刻。凋落之後仍有新生,止處之外仍有遠方;正因有所未盡,才留下繼續生發的可能。
「大成若缺」,或許正是在圓滿之中留一分未滿,在完成之中留一處未完。形止於此,而意行於無盡。
結語:
圓而不滿,成而若缺。
花不求繁,形不求盡;
留一處空白,容天地往來,
留一分未滿,讓生命繼續。
所謂圓滿,或許不是再添一些,
而是懂得在恰好的地方,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