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簷會刊 2026 |  王俊明

壹.

上次在台灣藝術教育館看展時，有幅畫叫蝶棲綠影，畫的是一隻白色的蝴蝶看到綠葉深深著迷，卻棲息在它的影子上。我為這幅畫深深著迷，卻棲息在它的概念裡。

綠葉或三維概念是真實嗎？我們一生追求的是表象，或者只是夢幻泡影呢？缺席的那一維空間，究竟帶領思維到哪裡去呢？

十九世紀有本書，叫做平面國，裡面生活著各式各樣的平面幾何圖形，像三角形，正方形，多邊形，或圓形。正方形生活在二維世界，沒有高度的概念，無法了解正方體或球體。當三維球體穿過他的世界時，正方形看到的是一個圓形。

人可能缺乏認識自身限制，卻完全不覺得自己有所欠缺。我只能用自己熟悉的概念理解世界，即使真相出現在眼前，我卻無法辨認它。

薛丁格貓是個有名的例子，當我們不打開黑箱，不去確定光子是從哪個狹縫通過，資訊是缺乏的，但波函數是完整的；但當我們去測量光子的狀態，光子就變成粒子態，貓非生即死，波函數反而坍塌了。

貳.

母親靜靜地走了，時間沒有為她停留，我在思念，想她是什麼樣的人，雖然她仍停留在我的記憶裡，但記憶的碎片是真實的存在嗎？

她是從三維空間世界永遠的缺席了，或者她來到一個更廣大的世界，那裡沒有物質和時間，輕與重，過去和未來？

前年深秋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，一個老人身穿長袍，留著長長的鬍鬚，問我說師父在哪兒呢？我嚇醒後，驚覺射陽居士五百年前就已經預見了我的惶恐啊！

母親就像從西遊記穿越虛實折射投影到二十一世紀的唐僧，總是希望三個徒兒能離苦得樂，慈悲為懷，她每天聆聽眾生理髪時傾訴的悲苦喜樂，晚上削好鉛筆，一字一劃的刻下難懂的心經。

四方妖怪在這古怪的後現代，化身成各式各樣的疾病細菌和病毒，垂涎唐僧肉，有打不完的戰役。師父偶爾陷入光怪陸離的記憶，在時間交錯的迷宮中，找不到出路。姊姊如悟空，為了打敗這群妖魔鬼怪，用筋斗雲帶母親遍尋名醫仙佛，希望這些妖怪如仙人的坐騎乖乖回到他們主人身邊。

西方取經之路是無止盡對信仰的試煉，曾經一次次和病魔簽訂體面的和解後，母親用自己肉身的病痛，教導徒兒接受勝利的虛無。

但這些曾經存在的生命記憶和詮釋，真的是她嗎？在浩瀚的四維宇宙𥚃，在哪裡可以找到我的師父呢？

參.

貓問薛丁格，量力為何？
爰波可真，或爰微塵，
樂擇何縫，
其左昂揚，其右天堂，
黑洞光子，茫茫生死。

弦鳴多惱河，生命為何？
五蘊可真，或潛狂心，
樂擇何覺，
其下悲喜，其上菩提，
千劫意識，何必生死。

《詩經 · 小雅 · 鶴鳴》的啟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