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簷會刊 2026 | 楊積亮

《老子》裡的「大成若缺」

「風簷展書讀」讀《莊子》已經好一陣子了，和以前我們讀過的《老子》比較，或許會覺得《老子》《莊子》的討論重點不全一樣，但是他們寫文章的作風很像。他們寫文章的作風常常是：用出乎常人意料之外的觀點，把一個看起來大家常問的問題的核心點出來。看到的人，有的嚴詞糾正，有的賞笑不已，有的覺得無聊，有的悶頭苦思。我想《老子》《莊子》最希望看到的是我們能會心點頭一笑。

但是到了真正動筆的時候，《老子》《莊子》又不一樣，《莊子》用的是寓言、重言、巵言的三言一體；《老子》用的是「正言若反」。

過去讀《老子》，我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特點，那就是《老子》的文字寫的好，寫的非常特別。也許我們沒有能完全理解每一個字的定義，也沒有能完全理解全句背後的深刻意義，但是有些句子我們反復背頌了千百年，朗朗上口，廣傳中外。像是一件藝術品，我們可能不瞭解，但是我們就是喜歡看、喜歡念。

怎麼回事？我想《老子》自己給了答案。《老子》有一句名言：「正言若反」（七十八章）。這句話本身就不好懂，但是我們喜歡用。這句話的背景，是《老子》另外一句名言：「禍兮福之所倚，福兮禍之所伏。熟知其極？其無正。正復為奇，善復為妖。」(五十八章)

少少語譯一下，希望沒有抹殺了《老子》文字的妙處：禍是福靠的倚仗，福是禍裡的埋伏。誰能預知界限在哪裏？世上沒有常態，常態和反常會常常轉換，善妖會常常轉換。善是常做，會做的事。妖是違反自然常理的事物或現象。

後人也用了「妖」這個字。《左傳 · 莊公十四年》：「人無釁焉，妖不自作，人棄常則妖興。」唐代元稹〈酬劉猛見送〉詩：「種花有顏色，異色即為妖。」《禮記 · 學記》：「善歌者使人繼其聲，善教者使人繼其志。」這裡的「善、妖」都是說善是常做，會做的事。妖是違反自然常理的事物或現象。

現在，我們回去看「正言若反」，正言是我們習以為常的說法。反是正言的反義，和奇一樣。是反常。這裡的正，不是正確，是常態，這裡的反，只是不常發生的事。

再欣賞一下「正言若反」的例子：

1。最出名的是以A若B的型式寫出來的：

大成若缺，其用不弊；大盈若沖，其用不窮。大直若屈，大巧若拙，大辯若訥。（四十五章）

2。或是以A無B的型式寫出來的：

大方無隅，大器晚成，大音希聲，大象無形（四十一章）

3。或是以A非A，A無A的型式寫出來的：

道可道，非常道；名可名，非常名。（一章）

4。或是以欲A必先B的型式寫出來的：

將欲歙之，必固張之。將欲弱之，必固強之。將欲廢之，必固舉之。將欲奪之，必固與之。(三十六章)

5。或是以欲A勝B的型式寫出來的：

弱之勝強，柔之勝剛。（七十八章）

6。或是以欲A而不B的型式寫出來的：

生而不有，為而不恃，成功而不居。（二章）

7。或是以A則B的型式寫出來的：

曲則全，枉則直；窪則盈，敝則新，少則得，多則惑。（二十二章）

現在我們看「大成若缺」這句話。

《通行版老子》四十五章

「大成若缺，其用不弊。大盈若沖，其用不窮。大直若屈，大巧若拙，大辯若訥。躁勝寒，靜勝熱，清靜為天下正。」

在《楚簡老子》乙本七章裡面是：

「大成若缺，其用不敝。大盈若盅，其用不窮。大巧若拙，大成若詘，大直若屈。」

後面的 「躁勝寒，靜勝熱，清靜為天下正」是《楚簡老子》 乙本八章的第一句。《通行版老子》把他們聯起來了。

我想用《老子》的口吻把「大成若缺，其用不敝。」這八個字用最口語的方式說一遍。口吻是我故意模仿的。

我們常問這件事做完了沒有?能排上用場了嗎?《老子》回答：不好說。一件事說是已經完全做完成的時候，看起來，又常像是還沒做完，因為完備與不足是相互為用的，事情從來沒有完全做完的時候，它的用場，也不會因為它看起來還沒做完，就有所欠缺。

囉哩囉嗦寫來這麼多字，只是想說，《老子》「大成若缺」這一個觀念，在哲學上是一個重大的突破；所有的事物的發展，都是現在進行式，不是完成式。一個最簡單的例子，出版了一本書，不是這部書已經完成了，以後還有讀者的回響，後面的版本，對他人的影響，這部書永遠沒有完，沒有寫的地方，說不定是最要緊的地方。

另外，還想加一筆，《老子》另外一個也是很要緊的觀念，和「大成若缺」有點像，但是不一樣，沒有那麼基本。那就是《老子》把「美、惡」、「善、不善」看成和「有、無」、「難、易」、「長、短」、「高、下」、「音、聲」、「前、後」一樣，看成是一物的兩面，沒有主觀價值的判斷。這樣的胸懷、見解，太了不起了。放眼到二十一世紀的我們，幾乎看每一件事，都是從習來已久的主觀意識出發的。

我以前也想把「成、缺」看成是一物的兩面，後來想想，這樣想不是很正確，有點低估了「大成若缺」。「大成若缺」的重點不是「成、缺」這兩個字對比，而是所有的事物的發展，永遠不會只有「成」，也不會只有「缺」。「成」、「缺」是相互為用的。

最完備好似不足，完備與不足相互為用，其作用不會壞敗。

可能不好懂的字詞

“大”：極，最。

“成”：完備。

“缺”：不足，欠缺。

“敝”：衰敗，壞敗。

“盈”：充足，足夠。

“盅”：音chōng，空虛。

“窮”：窮盡，窮竭。

“巧”：靈巧。

“拙”：笨拙。

“成”：成就。

“詘”：音qū，言語鈍詘。

“直”：正直。

“屈”：枉屈，屈尊就卑。

語譯：

最完備好似不足，完備與不足相互為用，其作用不會壞敗。

最充足好似空虛，充足與空虛相互為用，其作用不會窮竭。

最靈巧的人，不自我炫耀，外似笨拙；

最有成就的人，不自以為是，外似言語鈍詘；

最正直的人，不傲視他人，外似枉屈。